无量山，一听这名字就不小。有大山肯定得有大江大河环绕，澜沧江就顺着无量山的山脚蜿蜒而过，苍翠的山，碧绿的水，好水配好山。

　　南涧，这座清秀的小城就坐落在无量山下，是云南大理所辖的一个彝族自治县。南涧多数彝族人家住在高高的山上，如果两座山挨得近一点儿，可以共享一片云彩，两个山头上的人家相互听得见开门声，看得见阶前母亲给女儿梳头，怪不得彝族小伙儿歌里唱着“隔山叫妹嘛，山答应”。古诗里写道：“白云深处有人家”，但在无量山深处的彝族村寨，常见的景象却是：人家深处有白云。

　　彝族人喜山居高，与云雾为伴。彝族寨子里，常常会迎面遇到几朵洁白的云，仿佛是从人家烟囱里钻出来的，或骑在屋顶的翘檐上，或歇在小学操场的旗杆上，或躺在麦草堆里。村民们习惯了身边有云陪伴。有些闲云，三五成群，飘进悠闲的羊群里，它们不低头吃草，而是跟着羊群来到溪边，听潺潺的水声。胆子大的，还敢停在打盹的牧羊人的羊鞭梢上，牧羊人醒来，羊鞭一抖，它们便惊慌四散。如果碰巧，早上羊圈的门一开，还会看到几朵混进羊群里的云仓皇地跑出来……

　　一年中的多数时间，无量山的云都睡在山脚澜沧江的河谷里。这景象当地人习以为常，清早“吱呀”一开门，揉着眼朝山下望去，一河谷的云雾，浓浓的，白白的，像巨龙横卧。这云雾不是东一团西一团，而是顺着河谷蜿蜒远去，圆融而不圆滑，洁白而不刺眼，匀匀实实地铺在江面上。如果你是第一次看到它们，一定会被山谷里的这条巨龙惊艳到，也会羡慕山上的人家，羡慕他们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

　　清晨，日出之前，这些云雾便觉得到时候了，低头商量一番后，开始涌动起来，一绺绺，一群群，三三两两，盘旋环绕，缓缓上升，把河谷重新交给波光粼粼的江水。太阳升起来后，从河谷到山顶，一路上都是赶着上山的云朵，有的拖儿带女，有的扶老携幼，有的则一人潇洒恣意。

　　黄昏，云雾盘旋在山顶，与光、影、风、鹰、松在此交汇，百般景象，千般形状，万般色彩。有时乌云翻滚，云好像比山重，压得山暗沉沉、河灰蒙蒙。但这只是暂时的，一定会有清风吹过，将乌云吹开。每每这时，延绵不绝的无量山，总有一座山尖会将乌黑的天空刺破一个口子，阳光“哗啦啦”地漏下来，耀眼的光线透过云缝，从山之巅迸射而出，山河之间，顿时光芒万丈。

　　但缤纷总有落幕之时，在最后一束阳光即将坠入西山时，刚刚还魔法十足的云彩，此时只能悠悠地穿上金边的衣裳，仿佛是为了告别。就在同一时刻，山顶上的人家，被一天中最后的斜阳照得金灿灿，小狗的身影映出大马的模样；山下的人家，鸡早就回笼，房前屋后影影绰绰，家里的灯已点亮，温暖可亲。但不论山上山下，最常见的生活景象是：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，饭菜在锅里冒着热气，干了一天活的男人还没回家，系着围裙的女人不时支起耳朵听听，伸颈朝外望望。等家里人齐了，围坐在火塘边吃饭，日子便遂了人意。夜静了，山头积聚的云雾开始悄悄下山，有的被人家烟火吸引，贴着窗户留恋地朝里张望，但终究要回到河谷，那是无量山云雾的归宿。

　　无量山的彝族人家流行一种舞蹈——跳菜。跳菜是当地彝族特有的飨宴礼仪之一，也就是奏着乐、跳着舞上菜，它集舞蹈、音乐、杂技和饮食于一体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，跳菜是重头戏，如果菜不是在唢呐声、笛子声中，由小伙儿跳着端上来的，仿佛就没有那么美味。端菜人或站在一人的肩上，或头顶一盘菜、两只手分别托着一盘菜。当端菜人将托盘里的菜送到引菜人面前，引菜人刚要伸手接菜时，端菜人又转身离去，敏捷又调皮。一般端菜人是精干的彝族小伙儿，引菜人是美丽的彝族姑娘。无量山民风淳朴，彝族人勤劳乐观、朴实无华，他们大多有着透亮深邃的眼眸，这跟他们常年与高山云朵相伴不无关系，站得高，看得远。

　　在无量山深处，还有一处樱花谷，人们称之为“春天最早到来的地方”。在北国还是白雪皑皑的寒冬时，这座山谷正在酝酿着一场浪漫至极的盛大花事。每年十二月份，这座云雾缭绕的山谷，便被冬樱花“点燃”了，开始只是向阳的几枝，接着便是成千上万株，漫山遍野摇曳生姿、灿若云霞，山谷里一片缤纷。身处这样生机勃勃、热烈开放的氛围里，人也不可能蛰伏蜷缩，众多背包客不远万里，慕名而来。

　　无量山里还有好多个“街子天”，也就是周期性集市，每天都有街等着人来赶。街子天，附近的村民将无量山上长的、地里种的、自家养的都拿到集上卖，平时冷清的集镇变得热闹非凡，像一条涌动的河流。货物品种繁多，除了常见的，还有新奇独有的，比如，像小棒槌一样的野生蜂蜜，开得娇嫩的石斛花儿，像一盘葵花一样的野生蜂巢，各种各样的野生菌……山野味满满，烟火气十足。

　　有一年，我在街市遇到一位卖白玉兰花的老奶奶，满头白发如雪，穿着青布衫，戴着银手镯，笑起来时光会躲进脸上的褶皱里。她的花两三朵一串，用细细的白线一系，搭在竹篓上，像歇在这儿的一小团云朵。这花除了能闻见幽幽香气，吃进嘴巴还会有丝丝甜意，可以挂在头发间，也可以别在纽扣上。我问老奶奶家住哪里，她抬手往身后的无量山上一指，笑盈盈地说：“我呀，就住在那朵云背后呢。”

　　好山配着好云，好心配着好意。在南涧无量山里走着走着，说不定就会遇到一朵似曾相识的云，它洁白无瑕、纯粹质朴。目光一瞥，便心领神会，心净如晴空。（陈述）